和水清分别五年后,蓝溪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夏日的娇阳好似热情奔放的女人,让人既喜爱又无奈。

  一条通往河堤蜿蜒曲折的小路上,走着一位身穿天蓝色学生裙的少女。说她走着不如说她跳跃着更合适。

  歌声从少女的口中飘出,带着路边的野草的气息、野花芬香,在微风中四下飘荡。系在腰间辫梢上的两只火红的蝴蝶结,随着少女的跳跃在空中飞舞着。飞舞着蝴蝶结引来几只五颜六色的蝴蝶追随在少女身边。

  路的左边是一大池塘。塘中的芦苇在风中像刚放学的孩子,互相拥挤着。水塘深处几朵荷羞涩地打着朵儿。蜻蜓不停地亲吻着荷羞涩的脸。几只野鸭在水中嬉戏,偶尔有一只飞向空中后,又一头扎进水里。几只翠鸟站在高高的芦苇上,目不转睛地钉着水面,看到水面有一点水花闪现,闪电般把又长又尖的嘴扎进水里,瞬间又站在了高高的芦苇上,嘴巴比先前多了一条摆动的小鱼。

  走过水塘,前面出现一座小院。对着小院正门是三间朝南坐北的瓦房。西屋也是一间瓦房,不过这间比堂屋要矮小的多。西屋门没关,锅台上放着锅碗筷。门后的煤火上放着一口大铁锅,锅里装满了水,水在“吱吱”冒着泡。

      院子里的桐树下坐着一位瘦小的老人,一位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

      他们面前摊着一个油布,油布上堆着锯末。锯末上面横七竖八躺着沾满石灰、草木灰的鸡蛋。中年妇女左手拿着用铁丝捏成的漏勺,不停地从面前的大铁锅中捞出沾满石灰、草木灰的鸡蛋。右手用一小竹棍把鸡蛋上多余的石灰、草木灰刮掉后,扔在锯末上。

      中年妇女麻利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头不抬,也不和身边的老人说话。

      老人不自然地坐在一边,布满老茧、铜锈般的、弯曲的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他拿起地上的一双胶皮手套戴上后,就去拿锯末上的沾满石灰、草木灰的鸡蛋。

    “别让石灰烧坏了手。”中年妇女没抬头,她阻止着老人。她怕那双只会拉犁、锄地的手弄碎了她的鸡蛋。

    “俺,笨手笨脚地鳖(别)把鸡蛋弄烂了。”老人酱红色的脸立马变成了酱黑色,“嘿嘿”不好意思笑笑。

“妈,我回来了。”随着一声院门响动,刚才那位身穿海蓝色学生裙的少女走进了院子。

    老人听到喊声,急忙站起来,张着嘴望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一双星星般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老人。

    “这是——”

    “她是蓝溪,不认识了?”中年妇女抬起头,“还愣着做啥?快来滚变蛋啊!”

    “蓝溪——都长成大闺女了,要是在大街上,俺真认不出来。”

    “您—是——”蓝溪放下书包,笑着问老人。

    “俺是恁狗剩大伯呀!认不出了吧。”    “狗剩大伯?”蓝溪怎么也和自己做了七年邻居的狗剩大伯对不上号。眼前的狗剩大伯老的认不出了,那爷爷、水清哥哥会是什么样子呢?蓝溪在心里嘀咕着。

     “还愣着干啥?快滚变蛋。”

    “哦。”蓝溪答应着,手机械地滚动着变蛋,思绪还停留在水清身上。

    “爷爷,水清,还好吗?”

    想到水清哥哥、爷爷,蓝溪的心就跳得厉害。在这五年里,每时每刻不想念他们。分别后,再没有了他们的消息。她问妈妈两次,妈妈总是没好气说谁知道啊。

    有一次,想得实在难受,就想跑回去看看他们,但是她不知道村子在哪里。记忆里,只知道那个村子叫“杨营”,在龙湖东,具体有多远,她不清楚,也不敢问妈妈。她向人打听,可是叫“杨营”的村子实在太多,她也就放弃了寻找的念头。不过,她想,等她参加了工作,一定会去找水清哥哥。

    “唉!”狗剩大伯叹口气说,“在恁全家搬走不久,爷爷,就出事走了。水清当兵去了新疆,到现在没有音信。”

    “爷爷走时,为啥不来人给俺说一声?”

     蓝溪的眼里慢慢迷漫一层浓浓的雾。

    “想来啊,但没人知道恁住哪里。这不,要不是我来送恁兄弟上学,遇到恁娘,咋能找到呢。”

    蓝溪长大后,明白了为什么妈妈把家庭地址不告诉爷爷,水清哥哥。她说“乡里人事多,大小事都来找,不帮吧,说你忘恩负义,帮吧,全村恁多人,帮过来吗?再说,不成了他们的旅店了。”

    “大伯,爷爷什么时候出的事?水清哥哥又是怎么去了新疆?”

    蓝溪眼里那层浓浓的雾,越来越重,最后汪成一泉清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泉水滴落在锯末上,就像滴滴雨点砸在沙滩上。眼前小山似的变蛋在浓浓的雾中变成了她和水清爬上爬下的村西头那座土山。

    蓝溪一边机械地滚着变蛋,一边听狗剩大伯叙说着水清、爷爷的事。

    那是在蓝溪回城的第二年秋天。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一条蜿蜒的乡间小道上,从南至北疾驶着一辆马车。车上坐着爷孙俩。爷爷手拿鞭子,吆喝着赶着马车。孙子坐在装满砖头的马车上四下看风景。

    爷爷摘下头上的草帽扇着风,“水清,把这车砖头送完,就够上学的费用了。”

    “爷爷,等我大学毕了业,分配到城里,我就把您接过去,住在城里。”水清手搭凉棚,看着头顶盘旋的一只老鹰。

    像剩了几天的玉蜀黍面馍的土地上,鸟儿在寻找着蚂蚱。突然从几座坟中跑出几只野兔,它们没命地四处逃窜。有两只兔子向马车前跑来。

    水清只觉得头上一阵旋风刮来,那只老鹰闪电般冲向马车。奔驶的烈马被突如其来的情景吓坏了,发疯似地狂奔起来。

    爷爷死命地拉紧缰绳,可是发疯的马力气太大了,爷爷一个趔趄差点被抛向天空。坐在砖头上的水清,找不到抓的地方。马车在一拐弯处失去了平衡,向路边的沟中翻倒而去。在马车倾倒的瞬间,爷爷扑向水清。

    马车停了下来,可爷爷倒在了血泊中。
    埋葬了爷爷,水清成了孤儿。

    就在这年,水清入伍出了新疆。

    水清这一走,就再没了消息。

    没有水清的消息,蓝溪、秀琴之间的隔膜又加深了一层。她暗下决心,早点离开这个不像家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