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夏天,是蓝溪最难熬的季节。瘦弱的她怎么也抵挡不住疟疾的侵袭。其他的孩子这个季节只发一次疟疾,间隔一天。蓝溪是每天一次,并且要持续十天左右。

  蓝溪一生病,秀琴就气得咬牙切齿。不是病的起不了床,蓝溪是不会说的。

  夏天的太阳像火炉一样烤在身上。坐在低矮、阴暗的教室里的学生,好像雷雨之前鱼塘的鱼,焦躁不安。

  蓝溪爬在土台上,脸紧紧地贴在上面。小脸通红,身子抖成一团。眼睛无力的紧闭着。牙齿不停地上下打着架。
  “蓝溪,是不是病了?”

  老师走过来摸了摸蓝溪发烫的脸说,“回家吧,让你娘给你瞧瞧。”

  “不碍事,一会就好了。”

  蓝溪不愿回家,也不想让妈妈知道她病了。蓝溪不想看到秀琴怨恨的眼光,不想听见秀琴咬牙切齿的咒骂。她总觉得在妈妈心里,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弟弟一样是个男孩子呢?但是蓝溪觉得自己不比男孩子差。在弟弟面前她不但是姐姐,而且又是哥哥呢。

  下放到农村的来年春天,秀琴生下了宝贝儿子。儿子的出世,并没有让她改变对蓝溪的待遇。她把所有爱都为了这个儿子。儿子的到来,也增加了秀琴的负担。蓝天明从来没回来过,听说他在一个劳改农场改接受改造。在这里,她不但要像男子一样下地干活,还要忍气吞声地承受着娘们的嫉妒、指桑骂槐。

虽说蓝溪外表瘦弱,但天生的倔强性格,在她的眼神中不时地流露出来。

  蓝溪站起来,有气无力的向家中走去。

  回到家,房门紧锁。

  蓝溪打开厨房的门,从水缸中舀出半瓢水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才略微有一点湿润。

  太阳照得睁不开眼,躺在门口的蓝溪,再也站不起来了。浑身抖动的如寒风中无助的小树。

  中午收工后,秀琴回到家,远远就看见躺在地上的蓝溪。她皱皱眉头,“小姐身子,丫头命。”

  秀琴把蓝溪放在当门的一张小床上,就去灶屋做午饭。在秀琴取出瓦盆和面时,宝贝儿子拉着秀琴的手不让和。

  “我不吃‘蛤蟆蝌蚪’,妈妈给做面条。”

  “乘宝宝,妈妈给宝宝做面条。”秀琴从另一面袋里舀出半瓢小麦面,做了半碗面条。看着儿子香香地吃着,秀琴笑了,儿子是她的希望。

  秀琴端一碗‘蛤蟆蝌蚪’来到小床边,“蓝溪,起来吃饭了。”

  躺在床上的蓝溪纹丝不动,秀琴推了推,还是没有动静。秀琴端上碗来到门口的土堆旁坐下,一边吃一边喂儿子。

  不知到了几点,蓝溪从昏睡中醒来,下了床,歪歪扭扭地来到灶屋,掀开锅,看了看锅里的“蛤蟆蝌蚪”,剩了半碗吃起来。说甜不甜,说酸不酸的红薯面做的像‘蛤蟆蝌蚪’的饭,蓝溪吃了一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体内像着了火一样,烤得口干舌燥。她又喝了半碗水。水到了肚里,就像久旱的黄土地,遇到一点不知那里飘落下来的几滴雨水,瞬间不见了踪影。

  昏昏沉沉,脚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下午是不能上学了,蓝溪看看院子里放着的竹篮子,想去地里拔些草,让妈妈明天一早交到队上换工分。

  头重脚轻,蓝溪扶着门框折了回来,“多吃饭,才能有力气,”爷爷的话在耳边响起。蓝溪把吃剩的‘蛤蟆蝌蚪’硬送进嘴里。还没等咽下去,“哇”的一下,吐了出来。蓝溪用手抹了抹嘴,放下碗出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秀琴收工回来,看着正在写字的蓝溪,眼里流露出一丝爱怜,这爱怜就那么一下,立刻没有了踪影。

  “唉!我咋生了个这么无用的东西。”

  秀琴不请愿地从鸡窝中拿出一个鸡蛋,用一根红绳子缠了缠,放到还没有熄灭的灶火里。不大一会儿,拿出鸡蛋,鸡蛋烧得像黑炭一样。

  “蓝溪,吃了鸡蛋,别回头,一直走,离家越远越好,等过了发疟疾的时辰再回来。”

  蓝溪接过像黑炭一样的鸡蛋吃着,秀琴从尿坑边拿起尿盆罩着蓝溪的头影子,说“快走,不许回头。”

  平时多么让人馋涎欲滴的鸡蛋,此时怎么也咽不下去,嘴里又苦又涩。

  蓝溪头不回地向村口走去。

  “蓝溪,去哪?等等我。”

  水清去追蓝溪,秀琴拉着不让,“会传染你的。”

  听到水清的喊声,蓝溪停了停脚步,“不要来,下午就没事了。”

  蓝溪不敢回头,直直地走到村西的小河边,躺在一棵大柳树下睡着了。

  吃过午饭,水清还不见蓝溪回来,来到小河边。

  蓝溪躺在柳树下,头枕在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的粗大的树根上,睡得正香。水清看着蓝溪不知被太阳晒红的脸,还是有病才发红的脸。

  “蓝溪,蓝溪,”水清推着蓝溪,“醒醒,早过晌午了。”

  蓝溪没有动静,水清用手摸摸蓝溪的脑袋瓜子,“啊!天哪!咋恁热?”

  “蓝溪——蓝溪——”水清大喊着,使劲摇着。蓝溪还是不哼气。

  水清抱起朝村里跑去。他吓坏了,以为蓝溪死了呢。

  抱着蓝溪来到家,蓝溪家的门紧锁着。大婶没收工,还在地里。爷爷也没有在家。水清就把蓝溪放在架子车上,拉到了十五里之外的公社卫生所。

  “你妹妹吧,咋不早点来?都病成这样了。”卫生员阿姨把针扎在蓝溪细如干柴的手脖上,“你们大人呢?”

  “是我妹妹。爷爷、大婶下地了,还没回来,我妹妹不碍事吧?”

  “再晚些,就没命了,烧成啥样了?”

  输了四个小时的水后,水清拉着蓝溪在傍晚回到村子里。

  “水清哥哥,俺家咋恁多人呀?”

  坐在车上的蓝溪像刚被雨露滋润过的、初春的麦苗,恢复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