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黑下来,山谷的鞭炮声已经接连不断地响起。在外面玩耍的孩子听到这炮声,慌得比炮捻还急,急忙往家跑去,可是刚跑了一半,就扭头跑了回来。他想起今天是在奶奶家吃饭,当跑到院子里时,差点跌一跤,他一边在屋门口跺着脚上的积雪,一边喊"姑,饺子下锅没?"
  "快了。"厨房里答应的人叫娟,"快去放炮吧。"
  娟在厨房里下饺子,嫂嫂们把饭菜放在桌上,母亲把准备好的几盘供品摆在条案上,大哥点上香,让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跪下向列祖列宗上香跪拜,平时调皮的孩子们这时也安静起来,这是家乡的老风俗......三十晚上的年夜饭必须先敬列祖列宗,然后全家老少才能吃年夜饭。
  二哥和小侄点燃了鞭炮,伴随着"噼噼啪啪"炮声红红的炮纸飞向飘着雪花的上空,又从上空随着雪花一起飘落下来。孩子们急忙向院子里跑去,也顾不得是不是把新衣服弄脏,争抢着未响的炮仗。各扇门上的烫金大红"福"字,在灯光的映射下更加金碧辉煌。看着小孩子一个个在雪地里争抢炮的样子,母亲一边笑一边说:"慢着点......"
  等最后一声炮声落后,孩子们跑回了堂屋,争抢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们在拿筷子的同时,还不忘比比看谁拾的炮仗多。这一天孩子就是再调皮,大人们也不会发火的。
  "快点,娟。"大嫂把筷子递给母亲的同时,不忘叫在厨房里正忙的妹妹。
  "来了......"娟端着一碗饺子来到堂屋,她把饺子递给母亲,母亲接过碗放下说:"娟陪大哥二哥喝点。"
  哥哥们已经把酒倒上,娟端起一杯来到父亲的遗像前,含着泪说:"爸,过年了,这是娟敬您的酒,您就喝了吧!"父亲去世时,娟正上高一,大哥结婚分了出去,等娟高中毕业时,二哥也结婚分了家,无奈娟只好出外打工。"要是父亲活着自己也能上大学了!"娟一想到父亲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下来。
  "你享福去了......"当母亲听到娟这话,也哭泣起来,她想起了平时的生活。
  "妈,也喝一杯吧!"二嫂看到这情景,急忙倒杯酒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酒,擦去眼泪,说"你们喝,我吃饺子。"
  "大嫂,二嫂,你们也来两杯,我不在家,俺妈多亏你们了。"娟把酒杯递给嫂子,又看着哥哥、小侄说:"两年没回来,大哥也盖了楼,二哥也买了车,小涛、小凤又长高了一头。"
  在娟打工期间,这是第一次回来过春节。在她回来之前,已经把过年的钱寄给了母亲。让母亲把过年的东西准备好。可没想到当娟二十八下午到家时,家里什么也没有,哥哥们正和母亲生气呢。原来娟给母亲寄钱的事,让住在一个院的二哥知道了,就对母亲说:"春天舍的小猪,人家来要钱了,把钱给人家吧。"
  "这是娟寄回的过年钱!"
  正在喂猪的二嫂听到这,把喂猪的盆向猪圈里一扔说:"吃,吃,就知道吃?该谁养活你......"
  母亲气得脸发白,就把三百块钱给了来人,二嫂没说话,串门去了。
  大哥听说后,就找母亲说:"我手机前天坏了,娟寄的钱,我先用用。"
  "那是过年的钱。"
  大哥把脸一黑说:"当误了我的生意咋办?"
  母亲又把余下的钱给了大哥。
   这时外面的炮声比先前更响了,在空中伴着雪花纷纷落下,有一个不知怎么就落到了门口,当门炸响。
  "这是开门红啊!好兆头。"大嫂一边往嘴里夹菜一边说。
  "为大哥,二哥明年生意红火,小涛、小凤考个全校第一,大嫂二嫂越来越年轻,妈身体健康干杯!"
  "哈哈......哈哈......"
  大家的说笑声和远处的鞭炮声响成一片,突然鞭炮声停了,大家的说笑声也戛然而止,就像是商量好似的。突然而来的寂静让人无可适从。孩子们看看大人,放下碗筷,说笑着,打闹着跑到东屋看电视去了。
  "以后小涛、小凤上学就指望妹妹了。"半天没说话只顾喝酒的大哥突然说话了。
  "开春我盖房还得靠娟妹啊!"二哥喝红了脸,瞪着发红的眼睛也跟着说。
  "指望我什么?我又指望谁?"娟把脸沉了下来,想起了上午和二哥一起去买年货时的情景。
  "鱼多钱一斤?"
  "四块五。"
  "少点?"
  "最少四块,再少不卖了。"
  "四块就四块,来二十斤。"
  娟把钱递给鱼贩,二哥把鱼放在车上。
  "鸡多钱一斤?"
  "五块"
  "少了中不?我要五只。"
  "看你要的多,也是实在人,就四块六吧。"
  "四块五,再多不要了。"
  鸡贩把称好的五只鸡递给二哥,二哥把鸡扔在车上,娟把找回的钱装进衣袋里。
  看着一街两行的东西,二哥的眼都直了,他恨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回家。二哥一样一样的往车上放东西,娟好像魔术师一样,一张张粘满了血汗的钞票从娟的口袋里流到二哥手里,又从二哥手中流到一个个小贩的腰包里。
  "够了吧,二哥。"
  "够了。"
  "我们回吧。"看看天不早了,娟说。
  "吃了饭再走。"
  二哥说着来到一个烩面馆,"两碗烩面,一盘猪脸,一盘花生米,再来一瓶二锅头。"
    酒足饭饱之后,二哥站起来向车前走去,来到车前,娟跳上车,二哥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忘了一件大事,我买块礼条去。"二哥拍着脑门向娟要钱。
  "妈不是不走亲戚吗?"
  "你嫂子初二回娘家用。"
   
   "娟,发什么愣?饺子都凉了。"母亲看着娟在发愣,就喊了一声。
  "哦......"娟被母亲的话惊醒。
 碗里的饺子像一只只小白鹅在清清的湖水里游戏着;桌上几盘菜已被吞噬的目不忍睹。
  "快啊......晚会要开始了......"在东屋看电视的侄儿、侄女们开始叫了。
  昨天娟到家后,就发现家里电视不见了,问母亲说:"电视呢?"
  "你二哥搬走了。"
  "二哥不是有电视吗?"
  "他们的搬她娘家了。"
  "哼!......我搬回来......"
  "我老了,看不看都中,别找气生了。"
  "我......闪过年......想把房子......翻盖一下,娟......能不能......拿一万?!"二哥眼睛更红了,说话也不利索了。
  "看你说的,妹能不给吗?盖房子不是让妈住么。"
  "后半季小涛上重点高中,学费七八千,就看妹妹了。"大哥歪着头盯着娟说。
  "不会说话,侄儿事,当姑的会不管吗?"大嫂一边往嘴里夹菜一边敲着边鼓。
  娟气得脸都白了,眼里含着泪水。透过模糊的眼泪,打工时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娇小的娟拖着疲惫的身子在潮湿、阴暗的车间里不停地跑来跑去。由于不舍得吃青菜,生了口疮的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摸着手上像小孩嘴的裂口,娟的心在颤抖--这那是过年啊!简直是黄世仁逼债。
  "我有啥本事挣这些钱?"
  "妹妹瞒谁呀?你一个月一两千块,两年不就是四、五万?我不识字,这大整帐也会算!"
  "供自家人上学没钱,供别人就有钱了?"
  "是啊......是啊......"
  "我供谁了?供谁了?......"娟听了这话,脸涮的一下红了,接着由红变白。
  "村东头那小子家里的钱,是谁寄的?"
  娟明白哥哥们说的是谁,他和自己从小在一起长大,又一起在学校同时毕业,他考上了重点大学,她去南方打工。他从小没有父亲,母亲根本供不起他上大学,娟就每月给他寄生活费。不想这事让哥嫂们知道了。原来这么狠心的要钱就是为了这!
  "猪蹄子煮一百滚,也是往里,那有向着外人的?"
  娟平时就不爱说话,这时气得更是说不出话了。
  "娟又不是小孩子,她有她的主意。"母亲也生娟的气,但母亲永远是母亲,心里虽说生气,但还是向着娟。
  "咿......将来那小子当了大款,小车、别墅还不都是娟的,妈也跟着享福了。"大嫂拉着长声,说这话时,那神情好像娟已做了人家的"二嫂"。
  泪水摸糊了娟的双眼,透过含泪的眼睛,她看到了十几年前他们吃年夜饭的情景,那时娟还刚上学,父亲还在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年夜饭是粉条白菜汤,在汤里浮着一群可爱的小白鹅,父母亲只吃些粉条汤,把饺子都剩给他们兄妹三人。娟吃的快,早早地就把小白鹅吃完了。哥哥把粉条汤喝完后,慢慢品味着饺子,当大哥看见娟眼巴巴地看着他时,就把碗里的饺子给娟倒一半,娟看着哥哥,笑了。二哥看到后,也不甘示弱地把自己的饺子也给娟倒了一半。娟看看碗里的饺子,又看看两个哥哥,把饺子又分给了哥哥们。哥哥们看着娟笑了,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痛爱,从此后娟就说哥哥是世上最好、最亲的哥哥,她要和哥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叭"的一声响惊醒了娟,是二哥把酒杯掉在了地上,看着二哥红红的眼睛,娟感到很陌生,也很害怕。这眼神让她想起雪野里寻食的狼的眼睛,红红地发着绿光,她好像不认识了眼前的哥哥,什么时候哥哥变了呢?是什么使哥哥变得这样不认得人,只认得满眼的钞票。
  鞭炮声又一次在山谷响起,并且比前几次更响,更长,这炮声好像向人们显示着它的名气,它的富有,它的不可一世。
  "快啊......晚会开始了。"小侄来到堂屋叫他们的父母,他看着娟说"姑姑,今年的压岁钱得给一百,少了可不中。"
  "看晚会去,还是俺儿子知道心痛俺 ,闺女那行呢,早晚是泼出去的水,中看不中用。"哥哥、嫂嫂们边向外走边说。
  娟看着哥哥们的背影,泪水像决口的山泉不停地流下来,她真想和他们大吵一回,但她把话咽了下去,不知道她不在家时,母亲是怎样的受气呢!大过年的,不能让母亲再生气,就是一碗毒药也得咽下去。她背过脸,偷偷地擦去泪水,把残羹饭菜收拾到厨房去。
  院子里已积了厚厚一层雪,雪上红红的炮纸像一片片撒落的花瓣,又像一滴滴鲜红的血印。一行行杂乱的脚印无情地践踏在上面,像是洁白的肌肤上留下的伤疤,刺得人心痛。
  这时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空中一束束绽开,像一朵朵盛开的迎春花。被烟花照射得红红、绿绿的炮纸像一张张钞票和雪花一起纷纷扬扬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