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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雨鞋(散文)
作者: 高美兰 | 2008年02月19日 13:25 | 栏目: 散文随笔(32) 点击 | (5)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gaomeilan.blshe.com/post/5625/164603
母爱犹如尘封的酒,时间越久,越甘醇。
红雨鞋
我的出生是个错误--选错了出生的年代,选错了家庭,选错了性别。
上世纪60年代末,那个寒冷的冬天,我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在当时的那个年代,在已有两个女儿的家庭里,我的到来使母亲恼怒之极。也就在这一年,当工程师的父亲占错了派,全家随父亲下放到一个偏僻而又贫穷落后的村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在这个村庄里,母亲又接连生下了我的两个弟弟。虽然母亲的穿着打扮越来越和乡下人没什么两样,但由于我们家是村子里惟一的一户外姓人,那些农村妇女就常常无缘无故地谩骂、侮辱母亲。这时父亲已经回城,在我的记忆里,时常莫名其妙被母亲打骂。
不记得是哪年的中秋节晚上,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像张扬的美人脸那样的惨白。我和弟弟睡了,母亲还在纺棉花。半夜,一阵哭泣声把我惊醒,母亲坐在昏暗的煤油下,拿着一双皮鞋在流泪。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皮鞋,铁锈红的,圆圆的鞋脸,红红的蝴蝶结振振欲飞。母亲这双鞋是什么时候买的?从来没见母亲穿过。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我就急不可待地跑去找小伙伴,炫耀起母亲的鞋来。不曾想到了晚上,吃晚饭时,队长媳妇领着妇女主任和一帮娘们儿来到我家。
"快把那双资产阶级的破鞋交出来。"
母亲怔住了。还没等母亲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她们七手八脚把我们家翻了个底朝天,那双鞋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她们的手掌之中。她们拿着那双鞋,推搡着母亲向大队部走去--
两个弟弟坐在地上大哭,我拉着他们去追母亲,母亲说:"别来,和弟弟在家待着。"
母亲被她们拉走了,我把两个弟弟哄睡觉,就坐在床上等母亲回来。不知过了多久,爬在床沿上睡着了。
第二天我起床时,母亲已经把早饭做好,母亲的脸好像一夜之间胖了许多,并且还夹带着乌紫。看着母亲憔悴的脸,我不敢说话,我知道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接连几晚上母亲都被她们带走,可母亲走时,都不让我跟去。母亲一次比一次憔悴。以为我的多嘴让母亲受了这么大的苦,母亲一定会狠狠地打我的,但这次母亲没有,她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母亲的那双红皮鞋被挂在大队部门口的那棵大槐树上,和那口老钟一起饱受着风雨。
1975年的秋天阴雨连绵,一连下了数日也不见停,整个村子里都泡在水里。开学后,我不得不光脚丫,淌着泥浆去上学。学校离我家有四五里路,村子里上学的孩子已经没有几个了,本来就少的女孩子更是了了无几。不久,我的双脚开始红肿、腐烂,不能再去上学。母亲看着我红肿的双脚说:"我的女儿,死也要去上学!"
在母亲的打骂中,我只得忍着痛去上学。母亲对我竟如此狠心,我是不是母亲亲生的?我恨死了母亲。
母亲不再用鸡蛋去换食盐。她想攒够了鸡蛋给我换一双雨鞋。可母鸡也好像不争气,两三天也不下个蛋。看着我的脚越来越腐烂,母亲等不下去了。第二天,母亲对我说"晌午你给弟弟做饭吧,我去县里,天黑回来。"
当天黑下来时,母亲回来了,她不顾一天的劳累,让我把脚洗净,给我穿上一双崭新的红雨鞋。
不知道母亲是用什么办法给我买了那双玫瑰红的雨鞋。在那个年代,全村人也没有一双雨鞋。当我穿着那双红雨鞋出现在村子时,人们惊骇得不亚于当年的唐山大地震。就在我穿上那双雨鞋第三天,天放晴了。母亲把雨鞋小心地涮干净,放在门前一个土堆上晾晒。到了晚上,母亲去取那双鞋时,鞋子不翼而飞。
雨鞋的丢失让母亲大为震惊,喘着粗气大声斥责,"鞋呢?你的雨鞋呢?"
我一下傻眼了,胆怯地说不出话来,难道鞋长腿跑掉了?
"你死哪里去了?"母亲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看着母亲由于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我竟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
"谁来过我们家了?"我摇摇头。
母亲疯了似的。
"谁拿走了一双雨鞋......谁拿走了雨鞋......"
没有人应答。母亲问着路过我家门口的每一个人,没有人知道是谁拿走了那双雨鞋。母亲似乎感觉到那双雨鞋被人偷走了。是谁还会把偷走的雨鞋还回来,除非那人是和母亲一样疯了。
母亲开始用难听的话发泄自己的愤懑,字字句句都像投向空中的炸雷。母亲用恶毒的语言诅咒偷鞋的人。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一个人去劝阻母亲。天慢慢黑下来,也开始飘下雨来。母亲的嗓子哑了,喊叫声越来越弱。母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用手拍打着大腿,嘶哑的声音还在诅咒着,哭泣着。吹乱的长发在风雨中凌乱飞舞着,衣襟上的扣子掉了,两个受到惊吓的小兔在母亲一起一伏的节奏中,上下跳跃着。母亲俨然和一个不要命的泼妇没什么两样。母亲是一个瘦弱、知书达理的女人,再加上在这里受气几年,她更加温顺,说话都不敢大声,惟恐声音大了,得罪谁,灾难会无缘无故地降临到头上。可是母亲当时的举动,多年后我才想到隐藏着人性的另一面。
天完全黑下来时,母亲还在风雨中叫骂,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那雨水好像不是从天上流下来的,而是从母亲心里流出的一样,让母亲疼痛。两个年幼的弟弟早已在哭喊声中回到屋里。我不知所措地站在母亲身后,那一刻我就像一只被狼追赶的小羊,胆战心惊地看着风雨中坐在泥里的母亲,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惟恐惊醒了母亲,把我吃掉。
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去,母亲还在叫骂,诅咒。母亲疯了,母亲一定是疯了。
"心明家的,回屋吧!鞋是不是被泥土压住,天黑看不见了。"说话的是本村的一位老者,据说参加过抗日,又参加过抗美援朝,就连村支书对他所说话也是言听计从。
母亲听见这话,立刻停止哭叫,用手按着地站起身,瘸着腿回到屋里。
第二天天刚放亮,母亲就到门前的土堆上找鞋,果不其然,那双红雨鞋就压在两块泥堆下面。
母亲给我穿上鞋,送我去上学,一路上,母亲搂着我,很紧很紧,仿佛我会像那双红雨鞋一样被人偷去......
我不明白,不就是一双鞋吗?母亲竟如此这样让我丢脸,使我在同伴面前前更加抬不起头来。
几年后,我才知道母亲为了不让我失学,到县医院卖血买了那双红雨鞋。
母亲去世二十年后,我想到了那双鞋,才深深地理解了母亲。
已发08年5月13日<郑州晚报>





写得太好太动情了,选在母亲节发表更有震撼力,母爱无私,母爱伟大!我相信作者身上や有母亲的传统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