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妮解开豆绿色上衣的扣子,一对雪白的、肥硕的兔子“呼”的一下窜了出来。“拿着,”二妮把布衫扔给我,开始解裤带。

三川市是豫东平源一个妩媚、秀丽的小城镇。一条源源不断的沙河从城市腹部穿过。贾鲁河、沙颖河、沙河在市中心汇集,形成了一条黄、清,黄黑特有的三色河水。

  当东方刚泛鱼肚白时,沙河两岸“棒棒”敲打石板的洗衣声,像一曲交响乐在空中回荡。蹲在砖红色、被波浪冲刷得如同长期风刮雨淋的村姑面容的石板上,那些不规则的、大大小小的、各色各样的屁股,在晨曦中有节奏地上下起伏。我每天都是听着这熟悉的敲打声上学的。

  我所在的学校叫文化小学。那条每天都要被数百名学生来回走上几趟的石板路,叫文化路。文化路在49年以前叫老街,顾名思义,这条街比较陈腐。学校是由庙改成的,至于是哪路神仙的庙,我已经没有了记忆。

  文化路是一条东西长街,学校位于街中心。这条路只有向东通往繁华闹市的那段才铺着红石板。向西通往乡下的是一条泥泞小道。我家就住在路西头,城乡的分水岭。

  小学四年级时,我十一岁,人长大了,心就野了。放学后,总顺着石板路向东走,到大街上闲逛,直等到太阳回了姥姥家,星星调皮地眨着眼,才沿着石板路回返。

  回到家,妈妈早把晚饭做好,站在院墙外,踮着脚张望。

  我这个调皮的丫头,虽说不是妈妈的心头肉,手中宝,自幼懂事,不但帮她做家务,学习成绩也是她的骄傲。

  踏着薄薄的烟雾,每天在妈妈的“放学早点回来,别总是疯的找不到人影”的吵骂声中向学校跑去。

  来到学校,我总会站在校门口向东张望,透过如烟如纱的晨雾,总想:什么时候我家也住在石板路的那边,把石板踩得“咚咚”响,一蹦三跳上学啊!

  早读的铃声响了,我像一头受惊的兔子,撒开脚丫子,向教室跑去。

  当我气喘吁吁坐在座位上,班主任赵老师只比我慢几秒来到讲台上。

  赵老师教语文,不到三十岁,很帅气,鼻梁上架一幅黑框、宽边眼镜,我总觉得他很有才气,特喜欢他。只要是他的课,上课爱打瞌睡的我,注意力特别集中。期中考试时,我的语文成绩在阶段名列前茅,作文也是最棒的,几乎成了阶段的榜文。所以他对我特别偏爱。就是偶尔有个小错,他也不批评。

  他的偏爱,助长了我的骄傲,人越来越霸道。

  赵老师往讲台上一站,沸腾的教室,立刻风平浪静,没有了一丝声响。

  接着是“哗啦啦”的翻书声:“扑通通”的拉板凳声。

  “叭”的一下,谁的书包掉在了地上。教室里立刻爆发出不绝于耳的哄堂大笑。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天真、纯洁的学生,一言不发。学生们笑够了,也就安静下来了。

  “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学生,”说话间,他向教室外挥挥手。

  顺着赵老师的手势,所有的目光“涮”的转到门口。

  从门外慢慢走进一位乡下打扮的女生。一件分不清颜色的花上衣,一条又胖又短的灰色粗布裤子,脚穿一双渐新的和脚极不相配的黑布鞋,一看就知道是农村妇女手工做的。

  她红红的脸蛋,让我立刻想起了那条通向闹市的石板路。

  “农村来的,会让你和她一个桌的。”

  “我才不呢,乡里老表有臭味。”

  “说不定身上还生有虱子呢,”说话是副班长郭艳丽,人称小妖精。“恶心,”她伸伸舌头,做个呕吐的动作。

  郭艳丽的父母都是国家干部,是班里条件最好的一个。她的衣服都是最时兴的。人长得也漂亮,成绩也好。但大家不太喜欢她。自认为是公主,别人都是赖蛤蟆,惟独她是白天鹅。对新同学,一脸的看不起。

  “过来,自我介绍一下。”

  “俺,俺叫王——二——妮——”站在讲台边的新同学,怯生生地小声说。

  “哈哈,王——二——妮——”调皮的男生拉长声学着。

  “死妮子,下地割猪草去。”

  王二妮的脸红得好似盛开的鸡冠花。深深地低着头,好像要把头缩进衣服里。

  “王二妮,和杨小玉同桌。”

  “老师,我的板凳坏了,只能坐一个人。”显然她不愿和王二妮同桌,找理由。

  我瞅瞅杨小玉如吃了苦瓜一样的脸,大声说:“咱俩换换位,我和王二妮同桌。”我最恨这些城里小姐看不起乡下人;三年前我从乡下转来时,也受到如此待遇。

  “韩若兰和杨小玉换一下坐位,王二妮、韩若兰同桌。”

  早读课在同学们的期盼中结束了。

  赵老师刚离开教室,男生们就像脱缰的马,向教室门外冲去。同时怪声怪气喊,“乡里‘老闸皮’,一毛钱一火车皮。”

  接连几天,王二妮都不敢离开坐位到外面和同学们玩耍。但是那些喜欢无事生非的学生还是有意无意地欺负她。

  学校由于是寺庙改成的,又脏又破的桌子只有桌面,没有抽屉。为了能使桌面大一些,我们想尽办法。也不从哪里找来的破木板,放在课桌下面的横梁上。沉重的书包在木板上,就像走在被水浸泡的独木桥上,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危险。

  同学们在放书包时,非常小心。谁要不小心,把书包掉在地上,同学们就会哄堂大笑一阵子。这小小的插曲给我们枯燥的学习,增添了不少乐趣。但这小小的插曲,也给不愿吃亏的学生,带来一些小小的战争。

                 

                 

  星期三上午的第三节课是历史。教历史的王老师脾气极好,同学们都不怕她。所以在历史课上,也就比较自由、胆大一些。

  “王二妮,站起来,把上一节布置的作业,背一遍。”

  听到老师让背书,二妮惊慌失措急忙站起。

  她比初来时,胆大了一些,有时也和同学说说笑笑。对那种善意的嘲笑也习惯了许多。

  “老闸皮——操你娘我日死——”身后的陈明明恶毒地骂着,“把我板子碰掉了。”

  二妮只顾专心背书,竟然没有听到骂声。陈明明见二妮没反映,猛一推二妮的后背。

  猛不防被人从背后一推,二妮一下爬在课桌上。

  “对不起,对不起。”顾不得头痛,二妮回头向陈明明道歉。平时就无理赖三分的他,怎会吃亏。“说声‘对不起’就完事了?”陈明明不依不饶,“操你娘的。”

  二妮不敢坐下,不知所措站在那儿。我拉拉她的衣角说:“坐下,不理他,看他能咋样?”

  二妮刚坐下不久,我发现她咧着嘴,身子猛然一颤。陈明明狠狠地踢了她一脚。不就是板子掉地上了,拾起来不就行了,骂也骂了,还背后踢人。我本想和陈明明理论,但又怕影响大家学习,扭头瞪了他一眼。

  “操你娘我日死,”我以为此事到此为止,没想到陈明明小声又开始骂起来,“日娘的*,半门子。”一句更恶毒的咒骂声像一条毛毛虫钻进我的耳膜。我是那种宁愿拚刀子,也不愿受人侮辱的主;更何况他骂一个女生那样恶毒。我实在忍无可忍,回头说,“你!再骂一声试试。”

  陈明明抬头看看我,脸上露出惧色。

  “没事,没事,让他骂吧。”二妮拉着的我衣角,不让我站起来。

  半天不再出声的陈明明听到二妮的话,又来了胆量,他的骂声比先前提高了。这一下我可气坏了,这不是欺负人吗?我猛地扭过头愤怒地吼道:“再骂一声试试,”伴随着声音落地,我的两手已经撕着他的嘴;猛不防,嘴被人撕了,陈明明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我,说不出一句话。

  “我让你再骂。”手上用劲,嘴里说着。

  顷刻间,教室里寂静无声。老师放下课本,向我们走来。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全部射了过来。

  “把手放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找事了,否则,我找你们班主任,汇报到教务处。”

  我松开手,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我看你还骂人不骂了。”

  我也没想到那来的疯劲,竟然震住了班里有名的恶少。一个十一岁的女生算是在全校出了恶名。

  我不在时,二妮受了欺负,从来不告诉我。有一次听说又有同学欺负她,我问她“为什么不给我说?”她却说“说它做啥,再苦再委屈,你不说,就没有人知道。别人不知道,也就不会为你痛苦。”

  我们班的教室是一间东厢房改造的,房间比较小,每次打扫教室卫生,都要钻到课桌下面。

  我们组的男女生对半,分成两小组。二妮分在另一组。

  男生们把椅子放到桌子上,就站到院子里玩耍;女生扫地,等室内的卫生打扫干净,男生再把垃圾倒掉。男女生就这样轮流值日。二妮小头小,身子灵巧。她总是主动钻到桌子下面,时间一长,那些男生也不自觉了,觉得二妮就该钻到桌子下面扫地。这事被我知道了,说:“二妮,为啥每次钻桌子下面扫地的都是你?”

  “习惯了,没啥事。”

  每次打扫室内卫生后,满头、满脸像结了一层层厚厚的白霜。这还不是重要的。二妮家住在沙河西北的大王庄,不但要过河,而且离学校有几十里路。她每天中午不回去,在学校吃两块自带的红薯面饼,喝点凉水。下午放学回到家,夕阳早落到地平线以下。每次值日,二妮披星戴月才能到家。

  一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夹在人把高的玉米地中间,伸手不见无指的夜晚,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独自走在乡间小路上,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家伙,咋那么自私?不行,我不能再让他们欺负二妮了。第二天,放学时,我向赵老师要求和二妮一组。

  又到了值日的日子。

  “二妮,我把最后一排打扫一下,你先回去吧。”

  “不用啦。”二妮抬头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继续扫地。

  我一把夺过二妮的扫帚,“天马上黑了,快回吧。”

  二妮走后,另外的两个女生也停下来不在扫地,她们在和二妮攀比。我继续扫地,不理她们。

  以后,每轮到我们组值日,我都让二妮提前回去。女生们心里不愿意,但不好意思说出口。男生们不管这些,照旧倒垃圾。

  时间一长,我感觉不对头。全组的卫生几乎我一人承包了。那不行,二妮的那份我替她打扫,但男生们也不能总倒垃圾吧。打扫完卫生,我说“下次扫地要轮换,女生倒垃圾,男生扫地。”

  又轮到我们组值日了。

  我先把凳子放到桌子上,然后就到院子里等着。过了好大一会儿,男生们无动于衷。我看了他们一眼,说:“二妮,小慧,爱玲,我们扫地去。”虽说她们不情愿,还是回到教室打扫起卫生来。

  “还要钻桌子,扫地啊——”

  扫完地之后,男生们倒垃圾,我夺过簸箕说,“垃圾该我们倒。”

  男生们窃喜,以为拿他们没办法,拿着书包一摇三晃走了。

  “二妮,小慧,爱玲,把垃圾全倒他们桌上、抽屉里。”

  她们好像没明白我的意思,怔怔地看着我。

  “俺,不敢。”二妮小声咕哝着。

  “他们要向老师告状的。”

  “怕什么?有我呢,就说是我干的。”

  第二天早上,远远就听见我们班炸开了锅。那几个男生站在门口,不进屋。

  “哈哈,有意思,垃圾全跑到桌上去了。”

  “谁干的?”

  “还能有谁?这次恐怕赵老师要发火了。”

  “若兰,老师要批评了,趁老师还没来,我们把垃圾倒了吧!”二妮拉着我说。

  “是呀,是呀。”另外两个附和着。

  “怕什么?我们没输理,我就是让老师看的。”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沸腾的开水突然倒入凉水,教室里一下平静了。站在门口的男生回到坐位上,个个不怀好意地看看老师,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垃圾。一脸的得意。

  “怎么回事?”看着堆积如小山的垃圾,赵老师习惯性推推眼镜,忍俊不禁地笑了。“赵老师,韩若兰把垃圾全倒在我们桌上。”“赵老师,我们抽屉里也全是。”

  男生们争先恐后向老师告状。

  “韩若兰,是你干的?”

  “是的,赵老师。”我从坐位上站起来,一点也不惧怕。豁出去了,大不了,像坏学生一样请家长,写检查。

  “还有我呢。”二妮站了起来,低着头怯生生说。

  “各自把各自的垃圾清理出去,韩若兰,出来一下。”

  我走出教室。“怎么回事?”

  “他们太不论理了,总是欺负王二妮。每次打扫卫生,总是让王二妮扫桌子下面——”我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哦——回教室去吧。”

  回到教室,赵老师安排早读内容,对“垃圾事件”之字未提,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在平静中等待老师的处理。可是,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过去了,赵老师也没提这件事。反而到值日时,男生们主动打扫教室卫生了。

  事情过后,我的“霸道”算是出名了。

  再也没有人欺负二妮了。

  二妮学习非常用功。课间时从不出去玩。中午除了吃饭,就是看书写作业。有时我故意拉她去玩,她不好意思不去。但是,不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她又回教室学习去了。

  “干吗那么死用功,也不玩一会儿?”

  “俺脑子笨,笨鸟不先飞,会跟不上的。再说,俺本来成绩就不中。”

  “现在中了啊,已经在班里前十名了。”

  “还不中,俺要加油,争取考上重点初中;考进了重点初中,重点高中,俺才有可能考上大学。”

  “乖乖,野心不小呀。”

  听到她的话,我不由说出一句口头语。(我最不喜欢说话带口头语)

  “俺和恁不能比,恁是城里人,毕业后接父母班,进工厂,当工人。俺,一个”老闸皮‘,考不上大学,只能哪来的哪去。到时候,那还有脸回去呢。要想出人头地,只有考大学这条路。“

  这话从一个小学生嘴里说出来,我惊骇得张大的嘴,半天合不上。“乖乖,”这些事我从来也没想过。

  对于二妮,我不只是怜悯,更多是佩服了。

  课间时间,我不在贪玩,而是和她一起学习。在二妮身上,我学到了如何在逆境中生活。这让我在以后的生活中,度过了一个个难关。

  二妮一年四季就一件衣服。冬天装上棉花,就是棉袄;春、秋两季取出棉花就是夹袄;夏天,把里子拆掉,就是一件单上衣。衣服虽破旧,但总是一尘不染。同学们都说乡下人又脏又臭,说他们是不值钱的“老闸皮”。可是二妮,我从来没在她身上闻到过异味。反而,觉得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清香。具体什么香,说不清楚。只到有一天,我到她家去,路过庄稼地,才知道那香味是野菊花的香。

  从小肠胃不好,饭菜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对饭菜总爱挑三拣四。

  星期天晚上,听王刚播讲的《夜暮下的哈尔滨》,星期一早晨起晚了。

  “若兰,饭在锅里,我去市场了。”

  “嗯,嗯。”

  我在睡梦中答应着,不大一会儿,又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太阳如一大火球,高高地挂在东方。顾不得吃饭,洗洗脸,背着书包向学校跑去。还好,我踏着早读的铃声走进了教室。没人看出我起床晚了。“咕咕,咕咕。”第四节时,不争气的肠胃抗议了。

  “唉,饿死了,有点吃的,该多好啊!”我无心听课,爬在桌子上,唉声叹气。

  “饿了?没喝汤吧。”二妮总是把早饭、晚饭叫“喝汤。”

  “嗯。”

  “我有馍,先吃点垫垫肚子,只是不中吃。”

  听说二妮有馍,无精打采的我一下来了精神,“拿来,给我一块。”

  我从来没见过二妮带的是啥馍,一定是父母特意做的油饼了。

  “给。”

  二妮在书包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半圆不圆的黑饼子。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像从煤灰里扒出来的石头。心想:“这馍要是砸狗,非把狗砸晕不可。”

  接过黑乎乎的饼,一股难闻的气味钻进鼻子,什么味啊?

  “红薯面饼,你尝尝。”

  咬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饼在嘴里又酸又涩。

  “啥味?是不是坏了?”

  “不哩,是酸味。俺娘怕腌吃红薯面馍,喝水,咽不下去,就把面发过头,让馍带些酸味,权当就着醋吃了。”

  胃不好,见酸反胃,二妮这么一说,我立刻翻江倒海呕吐起来。

  “咋啦?”二妮吓坏了。

  “没事,没事,眼含泪水,我向二妮摆摆手。

  “是不是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赵老师站在我身边,关切地问。

  “没事,一会儿就没事了。”我怕继续呕吐,跑出教室。

  二妮跟在我身后,到了院子里,又吐了几口。接着深深地吸一口新鲜空气。肠胃好受多了。

  二妮看我不在难受,急忙跑回教室,拿上簸箕,把呕吐的东西用土盖上,用扫帚来回地扫了几下之后,扫尽簸箕里,倒在垃圾堆上。

  真想不到,二妮平时吃的午饭竟是那么难吃地红薯面馍。

  四年级时,我十一岁,二妮十三岁,当时我们还没发育。二妮的个头和我差不多。到了下半学期,二妮说她十四岁了。但是个头还是没长高多少。

  中原的气候四季分明,吃过“冬至”饭,一天长一线。

  冬至那天,我和二妮说好,放学后去我家吃饺子。

  “二妮,中午去我家吃饺子吧。”第三节时,我小声和二妮商量。

  “不了。”

  “我妈说不吃冬至饺子,会把耳朵冻掉。耳朵掉了,瞧你找不着婆家。”

  我学着大人教训小孩子的口气吓唬她。她果然害怕,答应了。

  第三节下课后,二妮说她肚子痛,顾不得拿手纸就急忙向厕所跑去。当时,我正在收数学作业,也没在意。第四节铃声响过之后,才发现二妮没有回来。这才想起她说的话。

  啊——她是不是得急病,躺在厕所回不来了。越想越怕,说不定二妮已经死在厕所呢。我猛然站起来,顾不得向老师说明情况,不顾一切向厕所跑去。

  二妮没有死,一个人弓着腰、手捂肚子,扭曲着身子,像虾米一样蹲在厕所里,鼻子、眼、嘴聚在一起,开起了全体会。

  “二妮,咋啦?”

  “活不成了。”二妮的声音小得像从外星球传达来的。

  “咋不活成啦?”听了二妮的话,我更相信了我的猜测。“你不会死的,”泪水像暴发的山洪,鼻子,眼泪一股脑倾泻下来。

  “呜呜,”二妮见我哭了,也哭泣起来。我们抱在一起哭够了,才突然想起二妮生啥病了。

  “二妮,你到底生啥病了?”

  “俺,俺,俺肚子痛,下面流了好多血,还是黑不啦及的。”

  我止住哭,抹了抹眼泪,向二妮下身看去。果然,二妮身子下面有一滩黑不啦及的血。

  “二妮,没啥事,我找老师去。”

  “别找赵老师。”二妮脸红得像天边的一抹晚霞。

  “我‘信球’呀,不会去找历史老师。”

  我气喘吁吁跑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历史老师、地理老师两个人。

  “韩若兰,不去上课,来办公室有啥事?”

  “王——老——师,王——二——妮——活——不——成——了。”我大口喘粗气,胸口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要从心口蹦出来。“慢慢说,别急。”

  “王二妮,她人呢?”地理老师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面前。

  “厕所里,下身流了好多,好多血。黑不啦及的。”

  “没事,没事。张老师,卫生纸还有没?”

  “有。”

  张老师回到她的办公桌前,拉开右侧的柜子,拿出一包卫生纸,递给王老师。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但我发现两位老师惊慌的面容恢复了平静。

  王老师接过卫生纸,向厕所走去。我不敢说话,跟在后面。

  “王老师,俺活不成了吧!”看见王老师来了,二妮“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以为她痛得厉害了,也哭起来。

  “都莫哭,二妮来例假了,长成大姑娘了。”

  自从二妮来了例假,身体像雨后拨节的玉米,一天就窜出一节来。她的胸部似蒸笼里的馒头,顷刻间喧腾起来。两个圆圆的屁股蛋一左一右摆动着。像蛇一样柔如无骨。我不相信眼前妩媚、诱人的二妮竟是一年前那个丑陋的二妮。真如常言所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我和二妮,一个骨瘦如柴,一个像一条肉感的白蛇。

  二妮是班里年龄最大、发育最早的女生。两座小山一样的乳房骄傲地挺着,但她的骄傲并没有给主人带来好处,反而使二妮抬不起头来。当时,在这座不起眼的中原小镇,一个女孩子长了一对硕大的乳房,是一种耻辱;人们认为这女孩子将来会是勾引男人的骚货。

                 

  新学期第一天,报个到,就放学了。看看太阳,估摸有九点多,我对二妮说“我去你家吧。”二妮先是一怔,随即连声说“好啊,好啊。”

  风清云淡,秋高气爽。蔚蓝的天空像风平浪静的龙湖水。(俺那时还没见过大海,想象不到大海有多蓝。)走过宽敞的大闸,来到蜿蜒曲折的乡间小路上。

  望着蜿蜒的小路游蛇般消失在天的尽头。对二妮说:“你要是在水里,会不会像长虫?”

  二妮的脸“腾”一下红了,“莫瞎说,让人听去了,以后没人敢要俺了——”

  “对不起,俺不说了。俺不是有意的。”

  想起去年看电影《白蛇传》时,有人在后小声咕哝:“瞧,前面哪闺女多像片子上的白蛇精。”

  “两个包包多大——”

  “莫瞎说,人家还是小闺女。”

  “晌午还早,俺薅草去,帮俺拿着布衫子。”

  说话间,二妮钻进一人高的玉米地。

  钻入玉米地,视线被密密麻麻的玉米秆遮挡着,就像到了海底,视线就眼前一小片。秋后的玉米秆整齐地排列着,像整装待发的士兵;玉米叶剑一般插在玉米秆两边;每棵玉米秆上都立着两个金灿灿头发的绿衣小天使。湿润的玉米地,踩上去松松的、软软的。

  我呆呆地瞅着正在解上衣扣子的二妮,不知她要做什么。

  二妮解开豆绿色上衣的扣子,一对雪白的、肥硕的兔子“呼”的一下窜了出来。“拿着,”二妮把布衫扔给我,开始解裤带。

  “你,干啥?”

  “脱裤子。”

  说话间,二妮的裤子已退到脚跟。

  “你?咋长毛了?”

  看着二妮两腿之间柔软、卷曲、服帖像外国明星额头的刘海,惊叫。

  “莫叫,女人都有的。没毛的,是白虎转世,找不到男人。”

  二妮弯腰脱裤子,高高跷起的屁股随着身子的起浮,碰着后面的玉米秆。花粉落在二妮的头上、身上。

  玉米地寂静无声,没有一丝风。二妮一会儿弯腰,一会儿直腰,不停地拨着膝盖高的野草。两条胳膊一前一后摆动着,白蛇般畅游在碧绿的湖水里。我从没有这么近、这么仔细看过一个裸体女人。

  十一岁的小女孩,多少也有点欣赏能力了。二妮不像我偷看油画上的西方美女乳房硕大,腰、屁股那么夸张。眼前的二妮如果在油画上,肯定会让那些西方美女气得吐血。

  “为啥光着身子,来了人咋办?”

  好奇心驱使我打破沙锅问(纹)到底。

  “家穷,衣服少,害怕弄烂了衣服。”

  “哦。”

  我蹲下薅草,二妮不让。

  “细皮嫩肉的,玉米叶会把胳膊划出一条条血条子,疼得很。”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扯着,身边的草堆积如小山。

  “家去吧。”

  二妮停下,抓起一把草,拧成绳,然后把草捆成捆。

  二妮穿好衣服,背上草捆回到曲折蜿蜒的小路上。

  路两边,开满丛丛黄色的小花。我不知是什么花,就问二妮,二妮说“野菊花。”她让我边走边摘。闻着野菊花的清香,觉得这香味好熟悉。

  来到村子时,正中午头。

  村子不算大,有二十多户人家。

  来到村口,家家户户茅屋顶的烟囱冒着青烟,那缕缕青灰的烟先是直直的,升到空中,在微风的吹拂下,飘飘荡荡消失在云雾中。望着飘渺的青烟,我想起《渔夫的故事》被渔夫救出又收回的妖怪,那青烟是不是妖怪变的?

  “二妮,下地了。”

  “婶子,吃饭呢。”

  被二妮叫做婶子的妇女,白白胖胖,银盆似的脸上两条细长的眼睛。蒜头鼻子下面厚厚嘴唇的嘴,把海碗的饭喝得“呼噜噜”响,只听声音,看不见人,还以为是拉风箱的声音。脸上的皮肤白嫩、饱满,竟没有斑点。

  二婶赤裸着上身,白面袋似的乳房挂在胸前。一个乳头含在光头男孩嘴里,另一个则被黑乎乎的小脏手揉捏着。孩子见来了人,吐出奶头,看看我和二妮,又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吃起来,那只小脏手继续捏着奶头,揉捏着。也许是用劲过猛,母亲一巴掌打在屁股上,“老实点。”

  “来切(客)了?”

  银盆脸女人把海碗放在地上,瞅着我问。这时我才看清碗里是芝麻叶、绿豆面条。

  “不哩,同学,来玩的。”

  “城里小姐长得就是中看,秀秀气气的,多像电影片子里的林黛玉。”

  我低头拉拉二妮的衣角,示意快走。

  二妮把草捆从左肩换到右肩,继续向家中走去。

  “胖女人是支书家的。”

  来到一个池塘边,二妮指着一个半人高的土院子前说,“到了。”

  未进院子,就听见猪“哼哼”的声音,闻声望去,猪叫声是从猪圈传出的。二妮把草捆扔在地上,随手抓一把扔进猪圈。草落到猪圈后,叫声更大了,好像不是一头。走近才看清是白花黑底的两头猪争着吃草。一大一小,大的把小的挤到墙角。

  二妮的家是两间土坯房,房顶三分之一是青灰色小瓦,三分之二是麦秆。西院墙搭了间简易房,房顶用油毡盖着。缕缕青烟从门洞、窗口冒出来。

  “娘,俺回来啦。”

  听到叫声,从厨房挪出来一位赤裸上身的老奶奶。脸色青黄,眼皮浮肿。两个干瘪的,皱巴巴的乳房,像脱水的茄子,垂挂着。“一口粘满青灰的锅”很刺眼地扣着,那是她的肚子。

  下身穿一条肥大裤腰裤子。没有裤带,在腰间掏个疙瘩。又短又肥的裤腿里裸露出两条肿胀的脚脖。她用布满青筋的手揉了揉眼,“没去学?”

  “放学早,俺同学来家了,就是俺说起的韩若兰。”

  二妮边说话,边往厨房走,我跟在她身后。

  二妮娘推着不让,“烟熏着眼了。”

  “大娘,做饭呢。”

  “做饭哩。”

  二妮娘答应了一声。甜甜的、翠生生的。二妮娘回厨房加把火,又急急地挪出来,从鸡窝拿出一只红皮鸡蛋。抱窝的母鸡,被主人拿走了鸡蛋,再费劲也不会抱出小鸡了,“咯咯”叫着迈着方步走出鸡窝。

  两间堂屋前有一棵碗口粗的柿树。黄黄的柿子像灯笼一样挂在上面。树下一条青石板用砖支着。二妮从堂屋搬出一个破凳子放在柿树下让我坐,她随手拿一块半截砖放在屁股下面。

  平时疯丫头似的我,腼腆起来,坐在二妮身边,不敢胡乱走动,也不敢大声说笑,惟恐给人笑话不懂事。

  “柿子摘下来不能吃吧?我好像听说还要放进火堆烘一烘才能吃。”

  “嗯。火堆里烘的叫‘烘柿,’用开水烫的,叫‘懒柿’。”

  “这棵的柿子能卖多少钱?”

  “俺也不知道。”

  “卖了钱,去买身衣裳。”

  “不理,卖柿子的钱,攒着给俺娶嫂子呢。”

  “面条中了,瞧瞧你爹、你哥回家没。”

  “中。”

  二妮答应着,起身向院外走去。我想与她一起去,她不让。

  “爹,哥,面条中了。”

  二妮身子闪过院门,听见她喊一声。接着身子一闪又回到柿子树下。

  “娘,俺爹,哥,回来了。”

  二妮剩饭,我站柿树下,不好意思走动。当二妮把一大海碗搁在石桌上时,从院外走进两个个头不高的男人。

  两个男人放下锄头,二妮从厨房端出半盆水,放在柿树下。二妮娘端出两碗凉水递过去。

  “爹,哥,洗把脸吃饭啦。”

  “同学来了?”

  说话的是二妮的哥。黑红的脸堂上布满了许多麻子坑,光着脊背。

  “韩若兰,俺说起的。”

  二妮的爹是个瘦小老头。背有些驼,光着膀子。我急忙站起来,“大爷,哥回来了。”

  “坐,坐,坐坐。”二妮的爹摆着手示意我不要起来。

  二妮和她娘把饭一人一碗放在石桌上。

  二妮接过她爹,她哥喝凉水的海碗放在厨房,出来时拿一把筷子。

  “坐,坐。”说话间,二妮的爹,哥,端着碗到院外去了。

  碗里是红薯面面条,上面淋着蒜汁。我的一碗却是鸡蛋汤。

  饭后,二妮洗锅碗,二妮娘不让,“陪同学屋里睡会去。”

  二妮放下碗筷,陪我到屋里,“俺和俺娘在这间;俺爹和俺哥在那间。”

  二妮和她娘住的那间放了一张朱红色大木床。朱红是退了色的。床头有一只大木箱,也是朱红色的,退了色的。她爹和她哥住的那间,有一张没油漆过的大床。可能是给二妮哥结婚做的吧。靠墙是一个粮食囤,圆圆的占去房间的一大半。粮食囤里有小半囤红薯干。

  躺下睡觉时,才看清,两间房之间的夹墙用麻秆挤在一起,泥糊的。

  “家徒四壁,哥哥三十还没结婚,(二妮说过她哥三十岁)娘又有病。为啥她爹还让她上学呢?再说在农村,女孩子一般是不让上学的。”

  我想着心事时,二妮娘手拿一把扇子,走了进来,我看见她在迈门槛时,抬腿很吃力。

  “扇子。”

  二妮娘递过扇子后,吃力地回到院子里。

  五年级也是学生的一个转折点,大家都面临升入重点中学激烈的竞争。可是就在白热化的阶段,二妮一连多日不来上学。十分纳闷,我问赵老师,王二妮是不是病了?或家里出事了?赵老师说不知道。她没有请假。

                 

                 

  一天,两天,一礼拜,两礼拜过去了,二妮还没来上课。一学期过去了,也没见二妮的身影。她就像深秋的一片树叶随风消失了。

  学习的紧张,妈妈生意的忙碌。我每天不但要完成家庭作业,而且要帮妈妈做家务。那条砖红色的石板路在新学期我几乎就没走过。

  “六一”儿童节,学校包场电影。

  沿着高低不平的马路,我一边走一边不停地踩着路边的小砖头。走到路的尽头,向右一拐上了河堤。河堤是柏油路,路两边细长枝条的柳树像刚沐浴的少女,站在阳光里晒太阳。每当走到柳树前,我总是不自觉地摸摸细长、柔软的柳条。但我从不舍得折下一枝半条。看到柳枝,我就想到二妮。“二妮,在做什么呢?”

  顺着河堤向前走,来到一个芦苇塘,密密麻麻的芦苇占据了整个池塘。没事时,就爱站在芦苇塘边欣赏野鸭子在水里嬉戏;野鸟扎进水里捉鱼虾。

  “妈,我回来啦。”

  一脚门里一脚外,顾不得把书包放好,就向妈妈报告说,“学校包场电影——《万水千山》。”

  妈妈没理我,继续忙乎做饭。

  妈妈的脾气我知道,她不说话,就是心里有事。

  “电影,两点开始。”

  吃饭时,我提醒妈妈。

  “快吃饭!下午去车站接姥姥。”

  怪不得妈妈心情不好,姥姥从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姥姥,啥时来?”

  我蘑菇着,还是想看电影。

  “那么多废话?叫你去,就去。”

  “妈——看了电影去接姥姥不中吗?”

  看看墙上的表,已经两点钟。心急如焚,电影马上就开始了,如果这时妈妈给钱。跑快一点,还不误看正片。

  妈妈把一筐筐东西装在架子车上,拉着车子走了。

  “啪,啪,啪——”我恼怒地拿起脚边的凳子,摔在地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唉——”长叹一声,“没指望了——”

  生了一会闷气,坐在树下,瞅着两个小鸟“叽叽喳喳”斗嘴。

  小孩的脾气如二月的天气,风一吹,烟消云散。不大一会儿,没看上电影的不快早到九霄云外了。估摸着姥姥快到车站,哼着歌,一蹦三跳向车站跑去。

  那天,是个阴天。天空中没有云彩,灰蒙蒙的。我沿着石板路朝车站走去。

  一米宽的砖红色的石板占去路面的大部分。石板的两头是下水道。这条街的住户大部分都有小院。平时院门都是关着的。只有上、下班时才打开。我总感觉这街上无人住。对这条熟悉街上的住户,我却很陌生。

  清一色的青砖瓦房一多半露在不高的院墙外。左一丛,右一株长满野草的房顶,给人的感觉不像房顶,倒像静静的湖面漂浮着水草。

  我非常喜欢像松针一样的砖瓦草。每到阴雨天,上面覆盖一层绿绒绒的浮萍。抓一把,一定像羊绒一样柔软。从房屋砖瓦上杂草的多少、高低可以看出房屋的新旧。我对古老的房屋有种特别的钟爱,总认为每一座小院内都有一位林黛玉似的古典美女,一位柔情似水的宝哥哥。

  边走边胡思乱想。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的门缝一闪。是她——王二妮。但我不敢确定,折回头向小院内偷看。

                 

  二妮齐腰的辫子剪成了齐耳短发,这种发型是已婚妇女特有的。

  “二妮。”

  站在门口,我大喊一声。

  听到有人喊,走进屋的二妮,急忙走到院子里。

  “若兰?”

  打开大门,她惊讶地看着我,脸色像遇到鬼一样灰白。

  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失踪的二妮。

  我俩抱在一起,欣喜若狂,又哭又笑。

  听到哭笑声,从房里踮着脚走出一人。此人瘦小个头,脖子像睡落了枕,头向后扭。右胳膊弯曲着,右手也弯曲着。两只斗鸡眼从背后看着我。

  “来——来——来——啦——”

  他结结巴巴说话时,憋得脸红脖子粗。脖子向后扭曲更厉害。几乎扭了一圈。我真担心脖子再扭下去,麻秆似的脖子会不会折断。瞅着此人的怪模怪样,想到我家落了后遗症的公鸡。

  看着眼前的傻子,我吓得躲藏在二妮身后。

  “二宝,回屋吧。俺同学。”

  二宝听话地回屋去了。

  “他是你亲戚?你在做保姆?”

  二妮摇摇头。

  一肚子的疑惑想一下倾泻出来,我死死地拉着二妮的手,惟恐二妮从眼前消失。

  二妮一直流泪。

  “别哭了,说话呀。”

  见二妮一直哭泣,我也止不住泪如雨下。

  “俺……俺不去学后,就嫁给了二宝……俺哥要结婚……嫂子要两间新房,一辆洋车子,一台缝纫机……二宝爸、妈说只要俺能嫁给二宝,俺哥结婚的钱,他们家全出……”

  听二妮哭诉着,我瞪圆了眼,呆呆地望着二妮。

  “……妈呀!……”

  “这事,早定下了,俺一人不晓得……俺上学的钱,也是二宝家出的……”

  二妮泣不成声。

  “二妮……你……”

  不是亲耳听二妮哭诉,打死我也不相信,世上竟还有这种事。

  ……

  “咋没上课?做啥去?”

  二妮止住哭泣。

  不知什么时候,下雨了。蒙蒙细雨打湿了我的头发,满面流下的水珠不全是泪水。

  “学校包场电影,俺妈不让看,让俺车站接姥姥。”

  “快去吧,下雨了,姥姥等急了。”二妮督促着,“有空看俺啊!”

  “嗯。”答应着,走出院子,抹了一把脸,飞快地向车站跑去。

  “千万莫说给同学啊……”

  二妮颤抖的声音像鬼魂一样在风雨中飘荡……

  “六一”过后,中招考试迫在眉睫,一时半刻抽不出时间去看二妮。期终考试一结束后,我就急不可待去找她。

  那天是个哑巴天,燥热。身上潮呼呼的,衣服粘在身上,好像结了一层壳。

  砖红色的石板,渗出滴滴水珠。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还在滴水。潮湿的石板兑现出血红色,但这血不是那鲜红的,而是酱红色。我想到二妮下身流出的血。光阴如飞梭,二妮的初潮已过去一年多。

  一眼望不到头的小港,眨眼功夫已走到中间,二妮家的院门已进入视线内。来到门口,院门紧闭,但没锁。轻轻一推,门开了。小院里空荡荡的,寂静无声。房门也是关着的,也没上锁。二妮可能在屋子里睡觉呢。可现在也不是睡觉的时候啊。

  上次二妮说,平时家里除二宝外,只有她自己。

  院子里不但没二妮,也找不见二宝的影子。我想喊“二妮,在家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轻手轻脚向门口走去。“哈哈,”我想吓唬一下二妮。

  来到屋门前,轻轻一推,门纹丝不动。门从里面插上了。

  “是不是二妮、二宝捉迷藏呢?”

  正准备打门,忽然西间的窗户传出呻吟声。

  果然他们在屋里打闹呢。

  我踮着脚尖,扒着窗台,伸长脖子向里看。但窗帘挡住了视线。我用手扒开一条缝隙,由于个头小,眼睛瞪得像两只乒乓球,嘴张得像水瓢,还是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哼,哼,——”里面又传出呻吟声,这次呻吟声比先前大一些,能听出是二妮的声音。

  “二妮为什么要哭呢?是不是二宝在打她?不对,二妮说二宝从来不打他的。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呢?”我心急火燎,恨不能有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变成飞虫飞进去,看个明白。

  弄不明白,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屋里的呻吟一阵接着一阵,急得我像热锅的蚂蚁,在院子里团团转。

  “有了。”

  院子东南角一堆砖头,我顾不得弄脏衣服,搬起砖头堆在窗台下面。我站在砖头上,身子立马增高了许多。

  我轻轻把窗帘扒出一条细缝,眯缝着眼向里看。

  “啊——”我差点叫起来,二妮光着身子躺在床上,一个白条猪似的男人,坐在她身上,一下一下死劲向下压。压一次,二妮都会痛苦的呻吟。

  压在二妮的身上男人绝不是二宝,二宝又瘦又小的。那么眼前这个欺负二妮的男人是谁呢?

  “爸,妈知道了,要打俺的。”

  “不会的,等你怀上孩子,她就不能赶你走了。”

  那男人停止抽动身子,离开二妮的身体,我以为他要穿衣服了,没想到他把二妮的身体翻过去,又压在二妮身上。

  随着男人身体的抽动,二妮呻吟的声音更大了。

  “他们——是不是在做那事?”还没发育的我,糨糊一般的脑子似乎清楚了一点。拔腿就跑,砖头砸了脚,也不顾得疼痛了。

  升入重点中学、重点高中,后面又考入大学,再后来远走异地他乡,参加了工作。这一走,就是二十年。我再也没见过二妮,也不愿再想起她。

  没想到,离别三十年,我又回到了这条今非夕比的石板路。

  石板路还在,但多数石板已断为两截;老屋还在,但屋子早已不在有人居住。市政下了通知,这个城市最后一个古老的街道就要拆建。下一次我再来时,可能已见不到这条伴我度过童年的石板路了。代替她的将是宽阔的水泥路。

  石板路就要消失了,二妮现在如何?

  一路走来,碰不到一个人。我顺着当年的路线来回走了几趟,想找一找当年的感觉。可是,很遗憾。

  突然从一所破旧的老屋中走出一位老人,头发斑白,灰布大禁上衣,宽大裤腰裤子,没有裤带,在腰间掏个疙瘩。三寸金莲。老人的突然出现,吓我一跳。

  我怔怔地看着老人,老人也看见了我。

  “闺女,回来看看?也是在这街上的老住户?眼生啊?”

  “大娘,王二妮,大娘听说过吗?”

  在我的记忆里,二妮就住在这儿。

  “王二妮?没听说过。这家主人搬走有三十年了。”

  “她男人叫二宝,外号叫‘二傻’。”

  “不记得了。”

  老人说完,迈着碎步走了。我看着消失在石板路尽头老人的身影,“是啊!三十多年了,这条街上也许住过一个叫王二妮的乡下女孩,也许没有住过一个叫王二妮的乡下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