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上帝的失误(小说)
作者: 高美兰 | 2008年02月17日 13:53 | 栏目: 世态小说(20) 点击 | (1)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gaomeilan.blshe.com/post/5625/163751
这世界变化太快,快的让你无法想象,让你跟不上步伐,让你不可思议,让你无所适从。怎么也想不到,我,一个最不喜欢和数字打交道的中文系的高才生,却做了二十年的会计。也没想到一个曾经让许多人羡慕不一的万人大厂,一个豫中平原上最大的一流企业,会在一夜之间,宣布破产;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一名失业女工。更没想到作为家政公司的业务经理,竟被人点名当保姆。更没想到我会走近这么一户人家,去做一个孩子的家教,半年时间里经历了闻所未闻的生活,而这段生活竟让我终生难忘。
新年后的第一天,我正在办公室打扫卫生,忽听有人打招呼:“早啊!”我抬头一看,进来一位女士,她乌黑的卷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漂亮的凤尾,戴一副宽边眼睛,瘦长的黑色羽绒服穿在身上,显得精神,干练。
“我找家教。”我让座给她,她刚坐下,就说:“我叫王琳,在人行上班,你……”“我姓梅,业务部经理,叫我小梅就行。”“梅经理,我儿子脑瘫,想找个保姆。必须是大专以上学历,擅长家务,年龄在30-35岁之间,长相漂亮,对孩子要有爱心。这个人不好找吧?”“是的,的确不好找。”“我急用,明天我再来。”第二天,刚进办公室,电话响了,是王琳打来的,让我去一趟。
按照留下的地址找到了王琳的家。
来了她家,迎面扑来一股热气,气味中夹杂着烟味,酒味。地上,沙发上,茶几上,乱七八糟堆满了东西。不是亲眼所见,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会是某行行长,前任市委书记的千金家。
“梅经理,我想让你做我儿子的家教。”“我?”她摆摆手,示意不让我说话。
“你的情况,我了解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闻着污垢的空气,我的胃上下开始翻腾,这是怎样的家啊!四室两厅的房子,却让人感到窒息。
“工资放心,只会比家政公司多。”这是人的哲理,是不是所有的人只认钱?虽说钱是万能的,但不是对所有的人都有用。
虽说失业了,我也不会为五斗米而折腰,年薪二十万的老公,能养活我。
她打开一间屋,一股怪味冲鼻而来。气味中不但有烟味,酒味,还夹杂着尿臊味。房间大概有七平方,窗子下面,一张写字台上堆满了书本、作业、方便面袋子。木地板上是被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蜷缩在角落里,眼瞅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他用眼角扫了一下门口,继续自言自语。从他的眼神里,我第一次读懂了什么叫孤独、冷漠。这不由让我想起了监狱的囚犯。这眼神从一个十二三岁少年眼里发出来,真让人说不出的滋味。不知为什么,看见这孩子,我揪心的痛,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这一刻我决定留下来,看看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啊!好可怜的孩子。
“明天来吧!”她说话不容人拒绝,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压抑,立刻就想逃离。
走出屋子,吸一口新鲜空气,才透过气来。见到明媚的阳光,好像又回到了人间,这时才体会出新鲜的空气,明媚的阳光是多么重要,放风的囚犯是不是就是这感觉呢!
第二天我来时,王行长还没有走。
她走后,我打开所有的窗户,阳光射进每一个角落,我心情也开始明快起来。我把所有的东西归类放好后,来到学习室,他还没起床,可能是推门惊醒他了,他坐了起来。
“你是谁?”声音充满敌意。
“新来的?”他向墙角移动,蜷缩在被子里。
“是的,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唉!”他长叹了一声,“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的。”我把衣服递给他,他看看衣服,又看看我,迟疑一下。是不是看我在不好意思,我知道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有害羞感。
难闻的气味慢慢散尽,我关上窗户,房间又暗了下来。感觉他穿好了衣服,我又回到学习室,他还蜷曲在角落里,见我进来,无神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夜划过一丝光亮,瞬间即失。
“你说,地球和火星相撞,人死的有多惨。”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敢接他的话。
“你说,要是地震,山洪、火山暴发,那人死的多惨啊!”他的眼神充满着悲哀和绝望,只是在一瞬间,那眼神又露出快感。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恐怖。笑声过后,立刻又充满了悲哀和绝望。我惊呆了,一个孩子,怎么有如此心理?
“那你说……”他问的都是一些牵涉死亡的话题,我不敢说话,想不到这孩子心理竟如此异常。看看表十二点,他不再说话。我慢慢地站起来,轻轻地进了厨房。
刚到厨房不久,听到他在喊:“唉——你在那儿?”我只顾做饭,没有听到,他来到我跟前,拉着我就走。吓我一跳,不知他要做什么。我只好把菜放下,随他来到学习室,他又开始问问题,这次没再问死亡,而是给我讲起了古今中外的历史。并且事件,年代,人物十分清楚。我又一次感到惊讶,他是个不寻常的孩子啊!
吃饭时,他夺过碗,头也不抬过急吃起来。看着他的吃相,我想到了雪野里饥饿的狼。
晚上王行长回来,我准备回去,她说:“梅老师,有些话必须说,在我家所看到和听到的,必须保密,包括孩子的事。”我没想到她会在我上班的第一天说这些。
“包括你的家人,也不行。”“哦!知道。”这一刻我有了做贼的感觉。我感到压抑,这种压抑以直到我离开这个家,也无法驱走。是啊!这不是一个不平凡的家庭,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一个行长,一个前任市委书记女儿的家庭。我不知道在以后的生活中会如何相处,也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事。
我没有心理准备,本想一口回绝,又怕伤面子。
孩子长期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我怎么也想不出,更何况还是一个弱智少年?出于好奇,决定留下来。
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平时只有我和超凡两人,但我有种低人一等的感觉,这感觉来自超凡。超凡有意和我说话,但又敌视我。我们有时坐在客厅看电视,有时他独自坐在学习室发呆。只有王行长在家,才敢收拾她的房间,我明白她的房间是不能随便进的。
虽说王行长每天回来很晚,但周末是个例外,周末肯定在家和朋友打麻将。这天周末,刚吃完饭,她就带着朋友来了,她把她的朋友介绍给我,又向每一位来客说:“这是梅老师。”“梅老师,已看就知素质高,王行长的保姆也是高水平的,哈哈哈……”“哈哈,”我附和着,具体都是些什么人,我不必记住。我把茶水准备好,就回到学习室。
在学习室,我陪他写作业,但他的注意力不集中,不时偷听客厅里的声音。
洗牌声,叫声,欢呼声不断传来。烟味、酒味、香水味不断飘来。
“二万。”“四条”“四条,我碰。”这是王行长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王行长说:“哈哈,我又和了。”我紧皱眉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超凡一会儿用手捂着耳朵,一会儿又把手放下,把脸贴在门上偷听。这时,有脚步声向这里走来,这脚步声到阳台上停下,接着传来打手机的声音:“我在王行长家打牌,给我送些钱来。”“好,好,行,行。”这是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晚上,不断有人来到阳台,打电话叫人送钱,并且钱的数目不少于五位数。牌打到下半夜也没有散场的意思,让他睡觉,他不去,没办法我只好去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阵大笑声把我吵醒,睁眼一看,天快亮了,可学习室的灯还在亮。我来到学习室,看见他爬在写字台上睡着了。推推他,让他去睡觉,打牌的人也站起来,向外走去。
“哈哈……”王行长满脸红光,看来她今天手气不错,一定赢了不少。送走客人后,回卧室睡觉。超凡见人都走了,也睡觉去了。
学习室的写字板上写着一行大字:打麻将的不是人,不得好死!
午饭做好后,等他们起来。
红艳是从乡下刚来的小保姆,她是哪里的人,多大年龄我一概不知,也不去问,我明白,在这个家里,不能多说一句话,不能多走一步路。我只知道超凡姥姥送她来时,让超凡叫她小姨。并安排她说:“这是梅老师,是专管超凡学习的,没事你不要打扰她。”小姑娘很懂事的点点头。
姥姥临走时,把我叫到一边说:“梅老师,不要理她,她不懂事,家务让她做,你只管学习。”她不明说,我也能明白她这话的含义。从此后,我更加小心谨慎。
超凡对小保姆没有好感,好像还有点憎恨。他从来不叫她小姨,有事“喂”,没事不理她。他还常常对她说:“你是奴隶,叫干啥,就得干啥,不干,滚。”他还想尽办法,捉弄她,故意把东西扔到地上,让她捡;把洗净的衣服故意弄脏,让她重洗,还让她到厨房蹲着吃饭。
“奴隶哪有和主人在一起吃的?”小红艳不敢说话,总是听话地服从着。
十二点超凡起床,他看王行长的房门还锁着。
“快吃饭,饿死了。”他大声地催促着,并急躁不安地跑来跑去。
“你妈还没起来呢?”“要死啊!”他跑到红艳面前伸手打了她一巴掌。
红艳的半个脸立刻红肿起来,眼里噙着泪。我惊呆了,说了声把饭给他。红艳把饭端来,他不抬头地吃起来,吃了一碗还要吃,一连吃了三碗,饭快让他吃完了,他平时饭量没这么大,今天怎么了?红艳不再给他盛饭。他瞪着红艳说:“奴隶,还想挨打吗?”红艳哆哆嗦嗦萎缩在角落里,我向她丢个眼色,她明白了,想偷偷回保姆房。超凡看出了她的企图,拦住去路。无奈,她只好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门响了,王行长起床,到卫生间洗漱后,去饭厅吃饭。红艳把半碗米饭端给她,她看看饭,又扭头看看红艳,红艳瞅着看电视的超凡。
“看,超凡多孝顺——也不怕撑死——”“哈——哈——哈——”他听后,阴阳怪气的狂笑起来。
王行长有个习惯,饭后必去卫生间。
真是啊!王行长开始向卫生间走去。腿脚不利索的他,飞也似地跑向卫生间,只听“叭”的一声,他进去后,锁上门再也不出来。
王行长像火烧了屁股,火烧火燎,在门外嚎叫。
“死超凡,出来。”她早已没有了行长的风度,气急败坏地骂着,并开始砸门。我怕事情闹大,说:“超凡,开门!”门里门外,沉默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王行长顾不了许多,一把把他拉出来,进去。
王行长从卫生间出来,用手指着超凡说:“混蛋!王八蛋!”看她那样,要不是我在跟前,她会上去给他一大嘴巴。
“早晚你得进公安局。”他恶狠狠地瞪着她,边说边向学习室走去。
不觉过了正月,一天晚上,天下起了大雨。我来到阳台关窗户,看着窗外飘落的雨,自言自语:“多及时的一场雨啊!”“老师,你在说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超凡来到我身边。
“听雨。”他不解地问:“雨也能听吗?”我指着窗外的雨,让他听。
“听到没有,'唰唰'响着,像春姑娘轻盈的脚步。”他迷茫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有些不理解。就说:“仔细听听,听到没有?”“听到了,呵——呵——呵——我听见雨声了——”他拍着手,叫着,蹦着,开心极了。
雨越来越大,阳台上白茫茫一片。我拿来脸盆,向外倒水,他也来帮忙。他在水里拍打着,摸着,像是在摸鱼。我把脸盆给他,让他倒在卫生间,突然他又把水倒了回来。笑眯眯的看着我,一脸的天真。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种笑模样。
“老师,我们摸鱼吧!”“好啊!”他一边在水里摸着,一边不停地说着:“这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清的,河里还有一些水草,柳枝在风中起舞,还不时地从我脸上飞过。我摸了一条小鱼递给老师,老师接过来放进盆里。我又摸了一条大鱼递给老师,老师又放进盆里。最后摸了满满一盆,回来后,老师做成了鲜鱼汤,哇!好香啊!”他沉醉幻想之中。
“呵——呵——呵——”他的笑声越过屋子,越过阳台,飘向天空……
他沉醉在这幸福的雨夜之中好一段时间,每到晚上,他就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说:“还不下雨啊!”“求求你了,下雨吧!”是啊!我也期望下雨,大地和沙漠不但需要雨水的滋润,他那幼小的心灵不是更需要吗?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写在日记上,被他无意中看到,读给王行长听。
“老师写的真好,雨在她的笔下是那样的美。”她太忙,没听完,走了,他失望地站在那里。
到了晚上,写作业时,他看着我笑。
“老师,商量一件事吧!”“好。”“从明天起,我们互看日记吧。”“好啊!”正愁不知道怎样了解他,这样好了,我可以通过日记知道他在想什么,从此看日记成了我们生活中一件必不可少的事。
从他的日记中,我对他和他的家庭,有了一些了解。我开始走进他的心灵深处。慢慢知道他的知识是从哪里学来的。他们家的书房里,放满了古今中外的名著,其中还有一本《圣经》,一本《神曲》。他家人怕他受伤害,就把他关在家,不让与人接触。他平时就看这些书。他和我说话多起来,他给我讲故事,讲他的童年。
又是周末的晚上,王行长去省城还没回来,我让他早点休息,他说:“妈妈说要回来,我等她。”我发现他每天晚上都等她回来后,才上床。
“哈哈……”不知什么时候,被一阵笑声惊醒,仔细一听,是她回来了,好像还有一个男的,声音好耳熟。我睁开眼,学习室的灯还亮着。我又悄悄睡了。
“地球啊!你和火星相撞吧!地震,山洪,火山都来吧!让人类毁灭吧!让他们的头和身子分开;让他们都下到地狱去,让他们的灵魂受到惩罚……”我又一次被惊醒,发什么神经啊!大半夜的,我看看表四点多。不理他继续睡我的。
这天,天气闷热的厉害,院子里蜻蜓飞得低低的。虽说开着空调,但还是感到压抑,在这个家里,我总感觉到有一双眼睛,盯着我。有一种力量,向我袭来,压得喘不过气。
十二点时,他们起了床。
“红艳,把水放好。”王行长一边洗漱,一边吩咐红艳。
一切完毕,红艳去喊超凡吃饭,他不出来。
“我洗了澡再吃。”她去了卫生间。
“超——凡,死——出——来——”吓我一跳,只见她火冒三丈地跑出来,向学习室奔去,我听见书房门“啪”的一声锁上了。她气急败坏的砸着门,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恼火,就去卫生间看看。里面的情景让人哭笑不得。浴缸里放满了热水,水里飘浮着衣服,红红的,黄黄的洗衣粉沫,浮在上面,水里还有一卷卫生纸和一个衣服袋。
王行长像只发怒的母狮,拍打着门。凭她怎么生气,如何发火,里面的人就是不哼,也不开门。她突然跑到阳台上,拉开窗户,跳了进去。
“混蛋!五八蛋!”接着又听见“拍”的一声响。
“王行长,把门打开。”我着急地在门口喊着,害怕出什么事。
好大一会儿,门终于开了,他们俩相互揪着衣领,四目怒视。
“超凡,把手松开。”我劝着他,不敢去拉。
他们谁也不松手,就这样僵持着。红艳站在门口不知所措,我递个眼色给她,她立刻跑开了。
“王行长,别生气了。”我只能这样劝,我本想说,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时,突然想到他最讨厌说他是不懂的事孩子,就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松开了手。
“你会遭到报应的。”在王行长离开的瞬间,他恶狠狠地瞪着她,咬牙切齿地说了这么一句。
每当母子发生矛盾时,我都感到痛心,一个多聪明、多可爱的孩子,怎么会生在一个这样的家庭?
家庭不能适应他,学校又如何呢?他不只一次地告诉我说:学校就是地狱,进去一群天真、活泼可爱的小猴子,出来都成了上了发条的机器猫。整天就是分分学生的命根,讨厌死了,那一天能把学校取消啊!天天都做那些无聊的数学、物理题,还有那该死的英语单词。每当我写作业时,就有吃屎的感觉。
每天的家庭作业都写到凌晨三点,星期天就得五点左右。其实他根本用不着写那些作业,他的成绩在倒数十几位,除了语文,历史外,其他的根本就不会。英语只会几个单词。但他还是要坚持写完,对不对他就不管了。有几次不上他作,可他就是不听,真像上了发条一样。看着他这样,我心痛的不行,就是好好的人,也会熬傻的,更何况是他呢!熬上一夜的我,白天可以睡一会儿,可他这样没日没夜的下去,怎么得了啊!时间久了,可不成机器人了。不行,我得到学校了解一下情况,让老师想想办法,能不能给他少留一些作业。
老师说:“他的情况我知道,没办法,作业少了不行,家长不同意,也不能为了他,不给学生布置作业啊!”“他最近的学习有没有进步?”“进步多了,字写的也工整了,他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错了,谁也没办法,可他的家长还想让他上大学,没办法呀!”“唉!望子成龙,是父母的心愿。”回去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虽说喜欢历史,但他的智力有限,不可能和其他的同学一样,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没有见过他写作业的样子,你是不会想到他是怎么样写作业的。在写作业时,我想尽一切办法,找适合他的。我买来写字板,把头一天晚上写过的题,在写字板上再写一遍,把正确的答案故意写错,让他改。或者让他重新再做一遍,他的记性不好,头一天会做的题第二天就忘了。
我刚来时,对他的学习进行了全面测试,英语只会几个字母,想让他跟上是不可能的,我只有在数学、语文和历史上下功夫。语文我给他讲课文的内容时,先讲写作背景,慢慢再讲意思和一些语文知识,作文给他讲怎样去围绕主题去写,没想到在期中考试时,他的语文,数学都及格了,我有点不相信,就到学校去看看,果然不假,这两门真是及格了,其他课也有不少进步。但我没有丝毫的松懈,为了让他有一个好的环境,我决定让他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可是我又能让他去那里呢?那里会有这样一个地方呢?我想到残疾儿童学校。我决定在五一节放假时,去省城看一看。我和王行长说了这件事。
“好啊!”五一节和超凡的爸爸一起去了一趟省城,看了看那所学校,并把转学的事定了下来。
做作业休息时,我试着问他说:“你想不想到省里上学?”“老师去不去?”“不去。”“老师不去,我也不去。”我不敢往下说,但我还是决定让他去省里上学,这样对他有好处,最起码他可以不再受写作业之苦。
这里太不适合他了,我必须尽快让他离开。我慢慢做他的工作,告诉他有个学校不布置作业,是边游戏边学习,我幻想着,给他讲,他听迷了,我给他讲一次,两次,他开始向往那学校。暑假时,他想通了,决定去。王行长给他报了名,又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房子,让红艳和他一起住。
我们从省城回来的当天晚上,没想到又发生了一件事。那一天我们和超凡的爸爸一起回来,王行长由于有事没有回来。超凡的爸爸把我们送到楼下就走了。到家后,红艳做饭,我放澡水。
水还没放完,就听见超凡大喊到:“狐狸精,不要脸。”我急忙向厨房跑去。看见他们扭打在一起。红艳的半个脸红肿着,眼里含着泪水。
“怎么了?”我急忙去拉他们。
“没你的事,一边去。”他把我推到一边,力气很大,我差一点摔倒。
“不要脸的东西,滚。”他把红艳挤在角落里,用手掐着她的脖子。我吓得脸都白了,也顾不了许多,上前掰他的手。他气急败坏踢了我一脚,我忍着痛,终于他还是松开了手。我看到红艳脖子上的指甲印,红红的渗着血。红艳吓傻了,也不敢哭。
他又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红艳拖到门外,“澎”一声关上门。接着他又回到王行长的卧室打电话。
“姥姥,快来吧!”他气急败坏地叫着。
“让她滚!”“红艳,越快越好。”他说完“啪”的挂上电话。
不大一会儿,姥姥来了。超凡的气还没消,指着他姥姥的鼻子说:“让她滚。”“咋回事?咋回事?”姥姥一边问着,一边把他搂在怀里,“乖乖儿”的叫着。我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红艳站在那里,低着头哭泣。
“红艳,咋了?”“别说了,别说了,让她快滚!”“好,红艳,去收拾东西。”姥姥向红艳使个眼色,红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回保姆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姥姥看着我笑着说:“我累了,去床上躺一会儿。”姥姥趁他不在意时,悄悄地走了。
吃过晚饭,我们来到学习室,我问他:“为啥要打她?”“她不要脸,勾引我爸。”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就把在学校里他爸爸怎样给红艳买水喝,说了一遍。哦,原来是这样啊。当时王行长陪他去做智力测试,我们三个在外面等,超凡的爸爸就去给我们买了两瓶水,事也凑巧,他们出来时,正是他给她水的时候。
“老师,你知道吗?妈妈和爸爸离了婚。我一个人好苦,好苦,人们都说我傻,可老师从来不说。所有的人都不理解我。”他说着说着,泪水随着他的脸流了下来,我还是见他第一次流泪。
“记不起我几岁,他们开始吵架,爸爸常常喝酒,回来的也很晚。有天夜里,出差回来的妈妈和爸爸吵得很凶,我站在门口偷偷地看,看见小春阿姨捂着脸哭着跑回保姆室。妈妈骂'不要脸,狐狸精。'爸爸骂'只许你点灯,就不许我放火?'”他把这些年来所看到的,听到的,一一讲给我听。我的眼睛模糊了,是啊!大家都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都不明白,可他比谁都清楚啊!
“来我家的人,以为都是来送钱的?那是再给妈妈送通往地狱之门的钥匙,她早晚会进监狱的。
“她那里像妈妈呀!常常打人不说,在家吸烟,喝酒,喝完酒又哭又笑,像疯子。还半夜和李主任一起回家。
他把这些年所受的委曲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老师,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是为我好,你不让姥姥多接触我,说是隔代扶养不好,说我多疑,说是姥姥把我惯坏了。这一切都对,这世上只有姥姥疼我,可姥姥老了,她常常做错事。
“你待我像妈妈,让我自己穿衣,吃饭。为了治好我的便秘,每天让我吃黄瓜,为了让我减肥,骗我放学时,多走路。
“无论我怎么气你,你从来不生气。还记得你喝辣椒汤吗?”我怎么会忘记那件事。
有一次吃晚饭时,他把汤里放了许多辣椒粉,让我喝。我明白他是故意整我,我端起汤,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蔑视的光,他以为我不会喝那碗汤。我没有说话,一口气把它喝完。喝完汤,把碗扔给他,我用眼角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嘴角发出一声冷笑,他先是张大嘴吧,而后瞪大眼睛,最后在我的注视下,低下了头,我又用眼角扫了他一眼,回到学习室。
到了学习室,泪水无声地流着,整个牙床肿胀起来,脸上肿个大包,耳朵,眼睛,头都是痛的。我偷偷去卫生间用凉水洗洗脸,感觉好了一些。他吃过饭回到学习室,我不理他,也不说话,他乖乖地写着作业,这一晚他写的很顺利。
我没理他,向红艳交待一声就走了。走到街上,买了一些消炎药。到了家里,对着镜子上药,看着肿胀的脸,我泪流满面,这受的什么罪啊!再看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觉得更加委屈,对着镜子我视线摸糊了。好好的经理不做,非要做什么家教,这委屈还有理无处说。
“老师你明白不明白我为什么让你喝辣椒汤?那是你这,这,这,长的好看。”他指着我的眼,脸和胸部。
“姥姥说好看的女人,都是狐狸精。姥姥还让我监视你,把你一切行动都告诉她。妈妈还故意在打麻将时,把一万块放在抽屉里,试试你拿不拿。
“老师,你为什么不会生气,总是那么高兴?”“你想知道吗?老师告诉你。”“快说,快说。”你摇晃着我的腿,扭动着身子。
“从明天开始,你要学会关心别人,帮助别人。别人帮助你,你要说声'谢谢',你打扰别人,要说声'对不起'.别人快乐时,你才会快乐。懂了吗?”“懂了。”天真的笑容再一次浮现在他脸上。
从此后,他慢慢地变了。每到吃饭时,红艳把饭端到桌子上,他会说了一声:“谢谢!”对红艳也开始叫阿姨了。
在这个假期里,只要王行长不在家,我们不是唱歌,就是做游戏。有一次我们在看动画片,看着、看着他突然趴在地上,爬来爬去,并且嘴里说着:“我是一只可爱的小猫,我要找妈妈。”说话间,他来到我的身边,躺在我的腿上,看着我笑,这一刻我看到了一张多么天真可爱的小脸,胖胖的、红红的。他眯着眼睛,撅着嘴。
“啊!我的好孩子!”我用手抚摸着他的头,我们谁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始向书房慢慢爬。
“我是只听话的小猫,写作业去了。”他笨重的身子费力地爬着,看着他,我和红艳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我的眼睛潮湿了。
为了改变他的生活,我决定偷偷带他到郊外去一趟,让他感受一下阳光的明媚,田野的自由。
那一天,王行长出差了,我把东西准备好,对红艳说:“明天我和超凡去玩一天,你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事,就是王行长也不能说。”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我早已想好了出游的路线。下了出租车,我们来到沙河边,碧绿的河水,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泛着白光,像闪烁的鱼鳞。大闸的楼宇和花园的倒影投在水中,好像一座海市蜃楼。在沙河的上游有几条小渔船,渔夫们在船上撒网。岸边近处的杨柳在风中舞动着柔软的腰肢。远处的树群像一座座小山坐落在沙河两岸。水草的气息在微风中时时飘来,我也好久没闻到这味了,深深地吸一口,又缓缓地吐出去。超凡早已呆了,用手抚摸着柳枝,惊讶地张着大嘴,“啊!啊!”地大叫。
“老师,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梦中吧?”他用手摇着我的肩膀。我只是笑,并不说话。我就是让他体验一下大自然的美。
“鱼,鱼……”他指着水中游动的小鱼,想下去抓,我赶快阻止了他,他的腿脚不灵便,到水边是很危险的。
我们沿着河边向上游走去。上游的水域越来越宽,两岸长满了各种庄稼。我们来到一块豆子地,豆苗就像半大的孩子,嫩嫩的,绿绿的,散发着朝气。这时不远处传来蝈蝈的叫声。他向我摆摆手,示意我把脚步停下来,他侧耳听一会儿,说:“啥叫的?”“蝈蝈”。
“能不能捉?”“能。”我们把东西放下,轻手轻脚地向叫声移去。等我们慢慢靠近叫声时,可叫声突然消失了,他失望地看看我,我向他笑笑,用手指了指爬在叶上的蝈蝈,让他看。那只蝈蝈不但小巧而且很健壮。他伸手去捉,但蝈蝈比他敏捷,还没等到跟前,早已无影无踪。他跺着脚拍打着头说:“真笨。”“哈哈……”看着他着急地样子,我笑起来。让他不要急,慢慢来,我把捉蝈蝈的技巧告诉他,让他再去。他接着又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当他还要去第三次时,我叫住了他,这时我们脸上都渗出汗了,他用手摸摸脸,立刻他的脸变成了花猫脸。我看着他,笑起来,这是我半年来第一次这样舒畅的笑。知道我在笑他,他也向我脸上抹去,不用说我也能感觉到我的脸是什么样子了。他指着我的脸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摔倒在地上。我们坐在一棵树下休息了一会儿,喝了一瓶水,接着又去捉蝈蝈。他轻手轻脚的走到一只蝈蝈跟前,慢慢地弯下腰,两手猛的一捂,小蝈蝈终于成了俘虏。
“老师,老师……”他高兴地跺着脚,手捂着蝈蝈隔着豆子地向我扑来,我心里一惊,正担心他跌倒时,只听见他“呀”的大叫一声,捂着蝈蝈的手松开,蝈蝈跑了。我飞也似的跑过去一看,他的一个手指渗着血,我心痛的叫了一声,急忙把他的手捏紧,把血挤出来,然后用嘴把血吸净。他的手不再流血,我正准备夸他勇敢呢,感觉冰凉的东西落在我的脖子里。我抬头一看,他流着泪,目光迷离地看着我。这目光就像孩子受到委屈,突然找到了妈妈,我把他一下搂到怀里,泪水也无声地流下来。
“老师……”他叫了一声,大哭起来。
他哭着,我也哭着,孩子啊!你哭吧。不论他受多大的委屈,从来就没见他哭;你哭吧,把你心中的委屈哭出来吧。
“老师……”他哽咽得更加厉害,我擦去他的眼泪,说:“孩子,别哭了。”劝他时,我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躺在一颗柳树下休息,仰望蓝天、白云,我们谁也不说话。白云在蓝天的烘托下,越发显得洁白。朵朵白云飘在头上,就像飘舞的柳絮,真想伸手抓一把下来。
“看,这天就像波斯猫的眼睛。”他突然说了一句,“大自然太美了,老师,谢谢您!”我就是想让他感受这明媚的阳光,蔚蓝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我就是让他感受到人在自然中,心情是多么的舒畅,明天是多么的美好。
我们回去后,他好几天都沉醉在这次郊游中,他偷偷地问我几次说:“老师,啥时间还去啊!”我们的生活在不知不觉地改变,慢慢有了规律。我给他规定无论有什么事,睡觉不能超过十二点。作业会作的作,不会的不写,不做无用功;听懂的题我给他讲,听不懂的,不讲。他都照办了。从此后,他就像个跟屁虫,我走到那里,他就跟到那里,一会儿不见,就像丢了魂一样无精打采。
有一天,他和红艳买回一盆君子兰和一个鱼缸,君子兰放在我的屋里,鱼缸放在他的屋里,鱼缸里他养的不是金鱼,而是几条小鲫鱼。他说:“老师,你就像君子兰,我就像小鲫鱼;我自由自在的游在水里,你开放在明媚的阳光下。”日子过得飞快,开学的时间一天天逼近。这一天,他要走了,我偷偷地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从家里出来,他不愿上车,东张西望的寻找着什么。王行长拉他上车,他不愿意。突然他看到对面的我,眼睛立刻放出光来,胖胖的小脸红扑扑,像秋天的火烧云。他扭动着身子,像一只笨重又可爱的熊猫跳着迪斯科。我再也忍不住了,挥着手向他跑去。他高兴地拍着手,跺着脚,隔着宽阔的街道,伸展着双手,像一只挣断绳子的小鸟一样向我扑过来。
他的脚绊住了栏杆,扑倒在地,这时,一辆汽车像脱缰的野马飞驰而来,我惊叫一声“孩子——”眼前出现一片红云,我不顾一切地向他扑去,红云喷溅在我的身上,热热的。他趴在地上,一手按着地,一手向前伸着,两眼机械地、愣愣地盯着我,嘴角向上翘着。我握紧他的手,他张张嘴,好像是想说什么,但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哇”地喷出一口鲜红鲜红的血。
“——妈——我,我不想走……”我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将他的头枕在我腿上,忙掏出手绢给他擦脸上的血,看着他那依然是红扑扑的脸蛋儿,那依然是炯炯有神的眼睛……我当时就像傻了一样,只能把他的头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觉到好受一些,同时,这样也会让我心里感觉到踏实些。
时间被凝固了。就见那灼人的耀眼的太阳把他那鲜红的血吸干后,留下一滩一滩的深褐,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就觉得他的头在我腿上一沉,脸偏到一旁,顿时我的心猛的一坠,这才意识到他已经不在了,我的眼泪禁不住如断线的珍珠……片刻我仰起脸望着那湛蓝湛蓝的天空,嚅嚅地说了声:“天哪——”




